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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陇上烟火城】舟曲,从一碗热豆腐说起

 2020/09/15/ 16:22 来源:每日甘肃网-甘肃日报 曲桑卓玛

舟曲翠峰山

热豆腐

酥油茶

  曲桑卓玛

  二十年前,我毕业分配到了舟曲县城工作,在白龙江畔这座如南方古镇般温婉灵秀的小城里结婚、生子,度过了此生最美好的年华。

  我最喜欢城里的老人们讲古经,说翠峰山是由二郎神的一面令旗幻化而来,山下的舟曲城里原本有一百眼清泉,预示着这里会出个皇帝,于是明朝开国元勋刘伯温就跑来斩龙脉,把一眼泉捅到宕昌去了,至此滋养舟曲古城的就只有九十九眼泉。

  就像不同的人有不同的美,舟曲南门的薛家泉水源丰沛水量最大。一眼清泉在四方池中喷涌着浪花,幽暗深邃。它冬暖夏凉,一年四季不增不减。仿佛从一场梦里醒来,西关的莲花池摇身一变,就有了凉亭、拱桥和规划齐整的汲水池、淘菜池、洗衣池等不同的功能区,是国家投钱给西关人治理最好的一眼泉。

  因为泉水,舟曲人还保留着许多古色古香的生活方式。家里的自来水当然也能喝能用,可就是没有泉水清冽甘甜。沏茶、做饭、浇花等一应用度,还是泉水最好。提壶汲水,抡锤浆洗,抑或提一篮青菜在泉水里淘洗,那画面总是美得醉人。

  有好水,自然就有好豆腐。二郎山向阳处有一条细细的沟道,那里常年滴答着一种天然的硝水,人称“龙涎水”。舟曲人就用此物来点豆腐,做出来的豆腐香嫩可口,而外地那些石膏点的豆腐,土生土长的舟曲人总是不屑一顾。

  舟曲人的清晨,就是从一碗热豆腐开始的。豆腐箱内热气腾腾,卖豆腐的趁热用刀切块儿装碗,豆腐嫩白,香气四溢,麻利儿地调上芫荽葱蒜辣椒等料汁,一青二白三红四绿全在了碗里。食客们或坐或蹲或站,就在街边左手捧碗,右手拿调羹一勺一勺挖来吃。“他伯,来了撒?吃碗热豆腐!”老板扯开洪亮的嗓音招呼食客,食客也在那边呼朋引伴:“哥,急啥宅(着啥急)?牙麻(赶紧)吃碗豆腐了再打拳去。”就这样,男女老少都把热豆腐吃上了瘾,大家闺秀不好意思在街边吃的,打一碗拿回去也一样吃得有滋有味。

  姨妈每天早上梳洗整齐,第一件事就是上街买菜,菜篮子里永远放着一只打豆腐的洋瓷缸子。回到家,把娃娃们喊醒,一家人围着餐桌撕油饼、掰麻花、吃热乎乎的嫩豆腐,我觉得幸福就是这样一种味道,或者说幸福就是一茶一饭间的和和美美。

  舟曲,冬无严寒,夏无酷暑。因为有着独特的地理和气候优势,在整个甘南藏区来讲是最温暖的地方,素有“不二扬州”的美誉。秦巴文化、蜀陇文化和藏汉文化都在这里交流碰撞,形成了舟曲缤纷绚丽的多元文化。朵迪舞惊艳了时光,也惊艳了四方游客。东山转灯节、巴寨朝水节、博峪采花节、天干吉祥节、正月十九迎婆婆等民俗活动,都已渐次进入了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,为舟曲旅游业的蓬勃发展浇筑了灵魂。

  如今,很多大城市过春节已经没有了年味儿,而舟曲的春节最是滋味悠长。从腊八节吃玉米稠饭,到二十三送灶神,三十晚上除夕守岁,新年就在噼噼啪啪的鞭炮声里拉开了大幕。正月初七开始,东西南北四街两关的百姓们就忙着搭松棚、写楹联、扎花灯,延续四百年前一个扬州籍县令为舟曲编织的江南梦。正月十五上元佳节夜,锣鼓喧天,游人如织。人们在飘着松脂香味的廊架下观灯赏联,重现“半间松棚半间架,一重明月一盏灯”的“不二扬州”盛景。

  过了二月二,舟曲人的春节才算圆满落幕。

  三月里,各等新鲜美味的野菜仿佛一夜之间就拥入了县城的街头。乌龙头、刺五爪、鹿耳韭和蕨菜,谁将一山翠润装进了背篼,又沿街叫卖?鹿耳韭包子,五爪菜卷饼子,腊肉炒蕨菜,凉拌乌龙头,黑菜炖肉……野菜的做法总是花样百出,而舟曲人对山野菜的热爱更是无与伦比,即便是离家千里,心心念念的还是家乡那一山一坡的山野菜,因为那才是乡愁的味道,恒久不变地缱绻在舌尖之上。

  五月端午节,在舟曲也是过得极有趣。

  这一天,汉族人家早早就给娃娃们烙上花纹好看的圈圈馍,用各样彩色丝线搓成“百穗儿”系在手腕和脚踝上消病去灾,等到七夕那天剪下“百穗儿”扔到屋瓦顶上,让鸟儿衔去给牛郎织女搭鹊桥。他们采来艾草插门楣,吃粽子,喝雄黄酒,和南方人一样,深深地怀念三闾大夫屈原。

  舟曲藏族人过五月初五,准确地讲不是过端午,而是过桑吉曼拉节即“药师佛节”。传说那个全身闪耀着蓝色琉璃光的药师佛,会给清晨的泉水投放“五药”以增强加持的效果,而对下午的泉水投放“五毒”,以灭杀各种毒虫毒物,所以舟曲的所有藏族村寨都有清晨抢泉水、踏露珠、折柳条的习俗,折来柳枝插门楣,也插在发间、衣领处,表示躲避和远离病痛灾祸。最具有代表性的当属山后的博峪采花节和上河的巴寨朝水节。同样的上山祭祀,一个祭拜山神,采来达玛鲜花回村送亲人,也将花儿隐喻为“早生贵子”的祝福送给没有子嗣的人家;一个祭拜水神,盛接曲纱圣水带回村寨馈赠亲人,据说饮用、抹额头、擦关节可祛病消灾大吉大利。

  舟曲,就是这样一座温暖的小城。藏族人接纳汉族农耕文明创造的饮食文化,坐在餐桌旁享用舟曲传统美食“十大件”;汉族人也同样习惯藏族游牧文明创造的餐饮文化,煮腊肉连盆端上桌,再用小刀一块块割了分食,或者煮一碗酥油茶蘸饼子吃。

  这,就是让人念不完,说不完的舟曲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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